凡煙小說

第24章 二十四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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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二十四.

開學前夕,陳雲深請辦公室的幾個老師吃了一頓飯。他之前為了照顧妻子,請了不少假,多虧了其他同事幫襯著。

陳雲深把時間定在八點,菜要了不少,但酒卻沒有要幾瓶。幾個人體諒他著急回去陪伴妻子,只吃了一個多小時,就嚷嚷著要解散。

李榮佩是開車來的,離開的時候問陳雲深用不用捎帶腳把他帶到醫院去。陳雲深沒有答應,說不用他繞道,自己打輛車過去就好。

李榮佩也不和他客氣,晃著車鑰匙就往停車場走。

剛走出酒店大門,就看到不遠處站了一群人。那群人各個穿著價值不菲的西裝,臉上卻帶著一股子油膩,一看就是在風月場上混慣了的。在他們旁邊,站了幾個年紀不大的男孩,各個玲瓏剔透,柔弱無骨地依附在他們身上。

不用多想,就能猜出來他們是皮肉關系。

李榮佩懶得多看,只用眼尾掃了一眼,就移開了眼睛。

他正往來時停車的方位走,不想顧蕭竟然從他眼前走了過去。顧蕭沒有看到他,大步走得方正挺闊。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,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長毛呢大衣,裏面是一件純黑色的西裝,只露出了一點領口,顯得莊重又禁欲。

可此時李榮佩卻絲毫沒有心情欣賞美色,因為他看到顧蕭正是向著那群人走去的。

走過去要做什麽?答案不言自明。

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。他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為顧蕭是他的。可現在他才意識到,他們已經離婚了,顧蕭早晚會找到新的人。在他不在的時候,誰知道顧蕭會用誰的身體尋找慰藉?

不,他決不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。

他還沒有想好到底該怎麽做,聲音就已經先於精神地發了出來,“顧蕭!”他喊道。

顧蕭尋聲向他望了過來,看到他以後也有些詫異,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說話。李榮佩自然而然地將他這個行為理解成做賊心虛。

還是顧蕭先說了話,“好巧,你也來這兒吃飯的?”

李榮佩不答反問,“那你呢?你是來做什麽的。”

顧蕭指了指那群人,“有人在那邊等我。”

李榮佩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火氣,全身上下突然止不住地抖了起來。

他語氣灼灼地說,“不許去。”

顧蕭沒有聽明白,小聲地問了句,“什麽?”

“我說你不許去!”李榮佩的手緊握成拳,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。“你要是去了、你要是去了……我就讓你永遠找不到我!”

話出了口,他便覺得自己十分可笑。他竟已經到了這種地步,只能用這種毫無用處的話威脅顧蕭。

真是可憐又搞笑。

顧蕭這才明白他在說什麽,輕輕地嘆了口氣,卻不發一語。接著,他轉身離開,向那群人走了過去。

從顧蕭轉身的那一刻起,李榮佩周身的力氣就像被人抽走了一般,渾身軟得就連筆直站立都保持不住,肩膀都不自覺地垮了下去。

就像在兵荒馬亂裏被獨自扔下的孩子一樣,他恐懼又無助,除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他什麽都做不了。

不想,顧蕭在那群人中間站定,與其中一人說了一會兒話,竟又折返向他走來。

他感到身體裏奔流的血液一點點回暖,顧蕭向他走一步,就回暖一些。

直到顧蕭伸出手來,拉住他的手。

“走吧。”顧蕭說。

“什麽?”這劇情變化得太快,他反應不過來,呆楞楞地看著顧蕭,囁嚅著問道。

“還問我什麽?你不是不許我去,那我們就走吧,還站在這裏幹嘛。”

原來顧蕭剛才只是因為要跟他離開,才去向那群人告罪。

李榮佩身上軟塌塌地,只能任顧蕭牽著往車上走。顧蕭還像以前一樣幫他開了副駕駛的車門,看著他上了車,才從後面繞過去,自己坐上了駕駛位。

顧蕭沒有立刻開車,而是側身凝視了他一會兒。

半晌以後,才向他傾身過去,用拇指揩掉他臉頰上殘留的眼淚。若不是顧蕭的動作,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麽時候哭了,眼淚還流了一臉。

李榮佩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。他向來不是軟弱的人,又極會調節自己的情緒,不管什麽事情,都能大而化之的度過去。偏偏在顧蕭這裏,他度不過去,他跨不過這個坎兒。

現在莫名其妙地流了淚,他自己也覺得丟人。仰頭躺在椅背上,用小臂遮住了眼睛,不讓顧蕭看到他的表情。

顧蕭無奈地嘆了口氣,“別哭了,這麽大的人了,羞不羞啊。”

他當然知道羞臊,但是有什麽辦法,又不是他想哭才哭的。

顧蕭往他身邊靠了一點,輕聲說道,“你到底想到哪裏去了?那些人是從懷城來的客戶。是筆大買賣,我這段時間一直陪著他們來的。陳放沒和你說嗎?”

李榮佩顧不上深究顧蕭最後一句話裏流露出來的端倪,他把手臂放了下來,露出像小兔子一樣通紅的眼睛,“你們談生意就談生意,幹嘛要叫那種人!”

顧蕭嘴角忍不住沾了笑意,“他們自己帶著的,我有什麽辦法。”他看著李榮佩,沈聲開口,“你這是怎麽了?以前不管我去哪裏你都不管的。今天你這是發什麽脾氣?”

李榮佩再也忍不住了,他拔高了聲調,“怎麽了?你還問我怎麽了?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!這段時間你到底怎麽了?我知道你心裏有氣,你可以告訴我,我都會改,但是你沒有權利這麽折磨我!”他最後一句話幹脆是喊出來的,聲音尖銳得讓人心悸。

話說得太用力,說完以後胸口都在劇烈起伏著,就像窒息的人剛剛獲得了氧氣。

顧蕭聽他這話,眼眶也沒來由的跟著紅了。

“你總問我為什麽,好,今天我就告訴你。”

李榮佩抿著嘴唇不說話了,他做好準備了,準備好接受顧蕭的審判。

*

顧蕭把所有事情都一一道來,包括他埋藏了許久的,代表了他所有脆弱的童年經歷。

從顧蕭的敘述裏,他才得以見到事情的全貌。

顧蕭的母親是一個劇場演員,年輕的時候是遠近聞名的美人。

顧蕭的父親為了追她,費了好大的力氣,過五關斬六將才抱得美人歸,與她邁進了婚姻的殿堂。

可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以後就不會珍惜,父親只與母親甜蜜了兩三年,便醉心於工作,平時母親想要見上父親一面都很難。顧蕭小的時候,沒少聽母親抱怨“他就應該和工作結婚”之類的話。

顧蕭是在母親的悉心照料下長大的,直到他六歲生日的那一天。那天母親說要去給他買一個超大超大的蛋糕。他特別期待,一直等,一直等,可他等了好久,母親再也沒有回來。

他去問父親,母親去了哪裏,可父親只給了他一個冷漠的眼神。接下來就是無窮無盡的背影。

母親離開以後,父親更加忙於工作。每個月出現一次,也不過是給保姆開工資,然後再留給他豐厚的零花錢。可是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,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個來自家人的擁抱而已。

可是母親離開以後,他再也沒有得到過。

後來,在保姆與其他人的閑談中,他知道了母親是和外邊的男人跑了。母親正是如花似玉、對愛情充滿向往的年紀,自然忍受不了獨守空閨的寂寞。六年前,母親生了他,六年後,母親決絕地丟下他,決定開辟自己新的生活。

顧蕭想——我理解你選擇離開,但你為什麽不能帶上我呢?

我也很孤獨呀。

其實,早在母親離開以前,父親就已經有了預感。那時他回家的次數增多了,每次回家都會偷偷摸摸地查看母親的手機。看過以後又憤怒的不能自已。

那時,偷看母親的手機簡直成了父親的一種偏執。越看越惱火,每次卻仍不受控制地偷看。

他覺得父親偷看母親手機時一臉猜忌卻貪婪的嘴臉,簡直醜惡透了。

他想不到,有朝一日,他也會變成這樣。

母親離開以後,他再也沒有吃過生日蛋糕。

直到高一那一年,一個男孩把一塊紅絲絨蛋糕推到他面前,笑意盈盈地說,“吃呀,很好吃的!”

他把蛋糕一點點填進嘴裏,從前或往後,他再也沒吃過比這更甜的東西。

這是他有生以來收獲的第一口甜蜜。

也是從那天起,他覺得自己受過的拋棄、冷遇都有了報償,他想,老天安排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。就比如他吧,他一直以為他是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的。可是在知道他比李榮佩大了一個月以後,他便覺得他來到這個世界,就是為了等待這個人出生。然後好好的長大,再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。

他是多麽的喜歡李榮佩呀,喜歡到只要有了他,就不再奢求其它。

還好上天聽到了他的祈求,給了他與李榮佩廝守終生的權利。

結婚以後,他以為他一生都會好好地和李榮佩在一起,那時他沒想過,愛情也是會發生變化的。

在一起之初,李榮佩固然是愛他的,愛得那麽赤誠熱烈,半句話都不用說,愛意就會從眼睛裏流露出來。

可是越到後期,李榮佩給他的愛情就越像燃燒到盡頭的火焰。

他從未想過,有一天他也會步父親的後塵。他對李榮佩的懷疑,開始於一年前的一天。那天李榮佩正在畫畫,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——是進來了一條微信。顧蕭想拿給李榮佩看,不知怎麽,卻鬼使神差地將那條信息點開。

他不知道發來信息的人是誰,李榮佩也沒給那人什麽正經八百的備註,只有一個小兔子的像素圖像。

但正因為這樣,才更顯得暧昧。

那人發來的是一張截圖,他點開來看,只見是與李榮佩的聊天框。

備註的名字與像素小兔子不謀而合,是一個像素小熊。

那人很快又發來了一條語音信息,聲音很嬌嗔的,“看!李老師,一樣的名字哦。”

那天,他什麽都沒有問李榮佩,只是不動聲色地將那條信息刪掉了。

他裝作無事發生,只是每天都惴惴難安。

他每天都會看一次李榮佩的微信,想看那個“小兔子”有沒有又發什麽信息過來。一直都沒有,可他卻並不覺得高興,反而更加輾轉反側,忍不住想,會不會是發來了什麽,卻被李榮佩刪掉了?

以前,他與李榮佩沒有任何秘密。他們用一樣的手機密碼,手機裏都錄入了彼此的指紋。

手機裏的任何內容,都可以供對方隨便欣賞。

可是自那以後,他再翻李榮佩手機的時候,抱著的目的都變了味兒。

他忍不住地嘲諷自己,看吧,到底是流著一樣的血液。你變得和你的父親一模一樣了。

和你曾經最不恥的人。

還是去年冬天,有一天突然下了好大的雪。李榮佩那天很晚下班,他早早就給李榮佩打了電話,說要去接他。

李榮佩不同意,讓他好好休息,說下班以後會和同事一起搭地鐵。

可他擔心李榮佩,擔心得坐臥難安。吃過晚飯以後,還是開了車,往李榮佩的學校去了。

他在雪地裏等了好久好久,看著辦公樓的燈次第滅掉。

李榮佩終於從辦公樓裏走了出來,身邊還跟著不少人。就和高中時一樣,他永遠都是人群的中心。他是那麽跳脫的,活潑又愛笑,沒有人不願意和他在一起。他剛想沖李榮佩走過去,就見李榮佩腳下一滑,差點摔倒。

一個年紀不大,長得極清秀的男孩子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,扶著他的胳膊叫他小心。

李榮佩嘻嘻哈哈地笑著,又大步踩著雪往前走。

那天他到底沒有叫住李榮佩,他踩著李榮佩的腳印,跟著他走到地鐵口。

看他與同事相處得是那麽輕松愉快。

他一邊走,一邊想——你就是為了這些人,交付出我們單獨相處的時間嗎?和他們在一起很快樂吧。那你會覺得我們的婚姻是桎梏你的牢籠嗎。

會覺得……沒有我才更好嗎?

他太懦弱了,他害怕失去李榮佩,這些念頭只敢在心中千回百轉,卻沒有一句敢付之於口。

他只能加倍地、加倍地對李榮佩好。

如果這樣都留不住他,那他也再沒有什麽辦法。

如果沒有那件事,他說什麽也不會把離婚說出口。

那天早上,他風塵仆仆地趕回家,卻看到李榮佩與一個年輕的男孩橫躺在地上。男孩已然清醒,正趴在李榮佩的胸口,像小貓一樣用頭輕輕蹭著他。

男孩看到他,絲毫也不恐懼。而是用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睥睨著他。

像是在對他說,看吧,你才是一個第三者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,明明該上前宣誓自己的所有權,把這個入侵他家庭的人狠狠揍一頓。可他沒有,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。渾渾噩噩的腦子裏,就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
我一直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。

他和李榮佩離婚了。

他常常痛得撕心裂肺,可有時卻在這種痛楚中,感到一種難言的輕松。

他會想,真好,以後再也不會為了誰,把心懸在半空了。

其實仔細想想,他理應該做這樣的選擇。在李榮佩心裏還有他的時候分開,也好過李榮佩在見過他每一個醜惡的面孔之後,對他失望透頂,再離他而去。

他可以給李榮佩他的所有,哪怕要扒皮抽骨,再拿出他的心肝脾胃,他也會再為李榮佩留下一捧春泥。但這其中卻不應該包括他的猜忌和嫉妒心,這太醜陋了,他怕嚇到他。

將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說出來,顧蕭頓覺如釋重負,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氣,好像終於呼了出去。但此刻,難受的卻變成李榮佩了。當他說到一半的時候,李榮佩就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他是真的在哭,像小孩子一樣,絲毫不掩飾自己哭泣的表情。哭到累了,停了下來,還發出脆弱又無助的氣音。

顧蕭幫他擦了擦眼淚,才輕聲說,“榮佩,在一起很久我才知道,我們想要的是不一樣的。你想要的是浪漫和激情,是詩和遠方;但是我想要的只是實實在在的生活,是每天朝夕相處的陪伴,是見不到面的時候也要牽腸掛肚。是我管你要的太多了。”

聽他這麽說,李榮佩哭得更厲害了,眼淚斷了線似的停不下來,甚至發出了小動物一樣的哀鳴。

顧蕭車子的舉架很高,李榮佩索性跪坐在了副駕駛上,整個人向顧蕭攀附過去,伸出手臂牢牢摟住了顧蕭的脖子。

他現在太脆弱了,太需要確認顧蕭的存在以做安撫。

他緊緊摟著顧蕭,啜泣著說,“不是,不是,我也可以給你的。我也可以給你實實在在的生活,我再也不去別的地方了,你不要找別人。”

顧蕭輕輕地拍著他的背,聲音就比他的動作還輕。他輕柔地哄他,“聽話,別哭了,怎麽哭得這麽兇的。”

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,只能聽到李榮佩止不住的抽噎聲。

良久,李榮佩聽到顧蕭問他,“榮佩,你愛我嗎?”

他摟著顧蕭的手臂加重了力道,不假思索地連聲道,“愛,我愛你。從七年前到現在,我都愛你。”

他聽見顧蕭在他的耳邊笑笑,“我也愛你。”

“但是我太累了。”

想抓住風,實在太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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